研究
弹琴的人握着餐刀
段建宇画了三十年"不合时宜"的人和动物,也借它们追问:究竟是谁规定一幅画该怎样被看懂。
一、牛看见了刀
段建宇的"渔樵"系列里,有一个人坐在四头牛面前弹琴。画借用了"对牛弹琴"的成语:琴声再高明,牛也听不懂,所以问题似乎天然出在牛身上。但仔细看,弹琴人手里握着的并非拨片,而是几把餐刀。为首的牛侧过头,视线落在他身上。它也许不懂古琴,却很清楚餐刀意味着什么。
只改动一件道具,成语里的关系便发生了变化。弹琴人依然占据着文明、知识和表达的位置,牛依然是沉默的听众;但前者同时握有决定后者命运的工具。所谓"听不懂",于是显得不再重要。牛需要判断的从来不是琴声好不好,而是眼前这个人准备做什么。
这幅画提供了一个理解段建宇的入口。她的作品经常先给观众一个熟悉的图像:古典山水、牧歌风景、乡村人物、空姐、鸡群、羊群或者美术史里似曾相识的身体。等视线停留得久一些,画面里的秩序便开始松动。人物的动作接不上情节,动物占据了人的位置,优美的风景被突兀的笔触和滑稽的身体打断。她并不急着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,而是在观众以为自己已经认出某样东西时,悄悄换掉其中的一件道具。
段建宇1970年出生于郑州,1995年毕业于广州美术学院油画系,此后长期在广州生活和工作。她的创作生涯,几乎与珠江三角洲在过去三十年里经历的急速变化重合:城市不断扩张,人口在城乡之间流动,商业图像和消费趣味迅速进入日常生活;与此同时,乡村经验并未消失,只是以务工者、廉价商品、地方习俗和家庭记忆的形式,被带进了新的城市环境。
段建宇没有把这段变化画成城市天际线或社会纪实。她留下的是一些更零碎的东西:提着红白蓝胶袋的女人、与古典山水格格不入的现代人物、成群的鸡、看起来像商品画的风景,以及介于农民、神仙、游客和演员之间的角色。这些形象很难被安置进单一的时代叙事,却恰好保留了现实生活的混杂。对于一个同时容纳古典绘画、社会主义现实主义、酒店装饰画和网络流行语的时代来说,风格统一反而显得不够诚实。
二、为什么总把画"弄坏"
段建宇曾这样形容自己的绘画:"我喜欢优雅,但我够不着。我的画总像是有人朝一幅美丽的风景画上吐了口痰。"这句话容易被当成自谦,放回作品中看,却更像一份工作方法。
她受过完整的学院绘画训练,当然知道怎样让构图稳定、笔触协调,也知道一张"好画"通常如何建立视觉上的可信度。她选择在画面即将变得顺畅时,把某种不合适的东西放进去:油画颜料上叠着喷漆、马克笔、铅笔和油画棒;古典风景里冒出动作僵硬的人;原本可以显得抒情的场面,被一句俚语或一个笨拙形象破坏。
她还长期借用"行画"的视觉语言。行画通常按照尺寸、题材和装饰效果生产,挂在酒店、餐厅、婚庆公司或家具卖场里。它们很少被当作值得讨论的绘画,因为用途过于明确:配合空间、填补墙面、制造一种无需仔细观看的体面。段建宇把这种被艺术系统放在低处的绘画带进自己的作品,并没有简单地把它升级成"高级艺术"。她保留了它的廉价感,也保留了其中令人尴尬的模仿欲望。
这种做法之所以与她所经历的时代有关,不只因为画中出现了城乡迁移或消费社会的题材。更重要的是,过去三十年里,关于什么算体面、现代和有品位的标准,本身一直在快速变化。昨天还代表城市生活的装饰风格,很快会变成过时的俗气;曾经被当作落后标志的乡村图像,又可能在艺术市场里获得新的文化价值。段建宇不急着替任何一种趣味翻案。她把彼此看不起的图像留在同一张画上,让它们无法轻易分出高下。
如今,这种"不够好看"的绘画已经进入大型机构回顾展,也成为段建宇最容易被辨认的语言。这里存在一个无法回避的变化:曾经冒犯品味的画法,也会成为一种受到认可的个人风格。值得追问的问题,因此从"她还算不算'坏画'",转移到了另一处:粗糙、滑稽和不协调已经获得美术馆认可之后,它们还能不能继续让观看者感到不安。
三、杀马特与脸基尼
2014年至2016年的"杀,杀,杀马特"系列,是这次UCCA个展的开篇。"杀马特"兴起于2000年代初,主要参与者是进入城市务工的农村青年。他们用夸张的发型、廉价而醒目的服装,以及网名、自拍和网络社群,为自己制造了一套短暂的身份。城市舆论很快把这种形象变成笑料。照片被转发,造型被模仿,他们却很少作为拥有具体生活的人被看见。
段建宇没有把杀马特青年重新画成庄严、端正、值得同情的肖像。那样做看似是在恢复尊严,实际上仍然由艺术家替他们决定怎样才算体面。她留下了这些形象原本就有的夸张、笨拙和廉价感,又把它们放进断断续续的连续画面中。人物似乎正在经历一段故事,但情节不会完整展开,观众也得不到一个可以放心接受的社会学结论。
这组画最敏锐的地方,在于它没有替被嘲笑者完成一场迟到的平反。段建宇把"看起来很好笑"这件事留在画面里,同时让观众意识到,笑声本身也有来历。谁能够把自己的审美叫作风格,谁的打扮只能被称为土气,并不完全取决于颜色和发型。收入、教育、户籍、工作与所在城市,都参与了这种判断。
同一条思路,在"脸基尼"系列(2019)里换了一个对象。脸基尼最早出现在青岛的海滩,是中老年女性为防晒、防蜇发明的连体面罩,功能明确,样式朴素。它在互联网上走红的路径,和杀马特很接近:先是被当作猎奇照片大量转发,被形容为"丑""吓人""大妈专属",很少有人关心发明它、常年戴着它的人具体是谁,为什么需要它。段建宇没有把脸基尼处理成一个猎奇符号,也没有把戴着它的女性处理成需要被解救的对象——这组画与她2020年的《藏在柜子里躲避家务的女人》一起,关心的是中年女性的身体经验与心理空间:不是年轻、苗条、优雅的理想形象,而是强悍、臃肿、懒散却自得其乐,不为取悦观看者而存在的主体。
因此,杀马特与脸基尼在她的作品里都不是突然增加的社会题材,是同一件事换了两个对象:一个是被主流城市舆论嘲笑的农村青年,一个是被主流审美嘲笑的中老年女性身体。他们都已经进入现代生活,却没有掌握现代生活用来描述自身的语言;都买得起商品,或者已经用最朴素的方式解决了自己的实际需要,却未必拥有定义品味的权力。段建宇并不站在画外纠正他们。她更关心一张画能否容纳这种不够正确、也不够体面的存在。
四、鸡、羊和牛
动物在段建宇的作品里出现得很早。《艺术鸡》(2002—2004)由一百多只手工彩绘的鸡雕塑组成,密密麻麻地铺在展厅地面。每只鸡都经过手工制作,却又因为数量众多,看起来像某种批量生产的商品。它们介于工艺品、家禽模型和艺术品之间,很难获得稳定的身份。
到了"渔樵"系列,动物不再只是聚集在展厅里的群体。它们开始占据古典文化为人准备的位置。"渔樵"原本是中国绘画和文学中常见的隐士形象:渔夫与樵夫远离权力中心,站在历史之外谈论兴亡。段建宇把这两个位置交给羊、牛、鸡和黑猫,也把它们从田园风景的背景中推到了画面中央。
艺术家说,渔樵在传统里同时具备出世与入世两种姿态——不留恋城市,也看破了红尘,恰恰是这份抽离,让他们有资格站在青山之间谈诗论道,评说天下长短。段建宇感兴趣的,是这两个角色放到今天会是什么处境:她把渔樵理解为一种历史证人的位置——目睹变迁,却不必对任何一个具体的当下负责。这也是为什么她的笔触会不断打断画面的可信度。她形容自己引入的这些"破坏性笔触",近似布莱希特在戏剧中使用的"陌生化效果":观众正要沉浸进一场戏时,演员忽然提醒你,这只是一场戏。段建宇的山水也是同样的提醒——喷漆的痕迹、突兀的马克笔线条,反复打断这张画"看起来像一处真实山水"的错觉。渔夫与樵夫本该置身事外地观看历史,段建宇画他们时,却也不许观众真的把画面当成一处可以躲进去的、真实的远方。
其中一张画里,羊群围住一个双臂张开的人形。艺术家谈到这件作品时说,羊在质问人类:为什么自己被养大,只是为了成为食物。另一张画里,牛听着古琴,同时看见弹琴人手中的刀。动物并没有突然获得人的语言,它们只是开始回望。这个动作已经足以改变画面,因为观看原本是人的特权:人观察动物、描绘动物、食用动物,也替动物决定它们听懂了什么。这头牛的处境很具体:一个人一面向它表演文明,一面保留着处置它身体的权力。
五、米其林没有七颗星
"米其林七星"系列的标题也来自一项细微的错位。米其林餐厅评级最高只有三星,所谓"七星"并不存在。这个虚构等级听起来却并不陌生,因为消费文化经常依靠类似的语言制造差异:更高级、更稀缺、更接近某种别人无法获得的生活。
段建宇的兴趣不在奢侈消费本身,而在于品味如何变成一套看似自然的等级。餐厅、酒店、绘画和人的身体都可能被放进这套尺度:有些显得精致,有些显得粗俗;有些值得被郑重观看,有些只配充当背景。她把行画、古典绘画和滑稽形象并置起来,也是在破坏这种顺畅的分类。
由此可以往前再推一步:"精致"与"劣质",其实是判断被生产出来之后留下的结果,不是一幅画、一件商品,或者一头牛本身携带的属性。生产者可能是圈内长期积累、却很少被写下来的品味共识;可能是市场用票房或价格给出的尺度;也可能是负责审批、发放补贴或颁发通行证的行政系统。这几套系统很少互相商量,标准也常常互相矛盾——同一件东西,可以在其中一套里"不合格",却在另一套里意外"合格",或者反过来。段建宇感兴趣的,是这种判断本身如何被制造出来,而不是替某一方重新颁发一张更公道的评级。
2026年的新作《一个因奶水太多而失败的极简主义展览》,把这件事处理得更直接。极简主义展览通常依赖干净的空间、克制的形式,以及仿佛没有人使用过的表面。题目中的"奶水太多"却把哺乳中的身体塞进了这个空间。奶水无法维持几何形状,也不会服从展览对整洁和节制的要求。一个追求纯净形式的展览,最后被具体而过量的身体经验弄乱。
另一件新作《雏菊,世界上最纯洁的花朵》涉及母亲与子女的关系。标题听起来近乎甜美,"最纯洁"却是一个太过完整的判断。段建宇笔下的女性和母亲很少符合这种完整性:她们身体沉重,姿态松散,有时强悍,有时疲倦,也可能对观看者毫无兴趣。她没有把生活经验整理成优雅的形状,再送进美术馆。
从早期的鸡群,到杀马特青年、古典风景里的农村女性,再到哺乳的身体,段建宇反复留下那些容易被主流审美嫌弃的部分。她不把它们洗干净,也不急于宣布它们拥有另一种更高的价值。她只是拒绝让"看起来不够好"成为讨论结束的地方。
六、刀还在手里
"对牛弹琴"这个成语预先替双方分配了位置:弹琴的人拥有技艺和知识,牛因为无法理解而显得愚钝。表达失败以后,弹琴者无需检讨自己,只要责怪对象选错了。
段建宇把餐刀放进画面,暴露了这个故事里原本被遮住的条件。弹琴人与牛并不是两个平等的交流者。前者既规定什么叫音乐,也掌握后者的生死。琴声在这里不只是没有被理解的文化,它还可能是一种姿态:一个人展示自己的文明,同时不准备放弃手里的权力。
这也解释了段建宇为什么长期使用粗糙、滑稽和被轻视的图像。她没有为它们争取一个新的最高评级,而是让评级的动作变得可见。当观看者说一张画幼稚、一种装扮土气、一幅行画低级,或者一头牛什么也听不懂时,他不仅在描述眼前的对象,也在确认自己坐在什么位置。
牛是否懂琴,到了这里已经无关紧要。它侧过头,因为琴声背后还有别的声音。弹琴的人或许仍然相信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不合格的听众;牛却已经看见,他手里握着餐刀。
“段建宇:渔樵”展览现场,YDP,伦敦,2025年。摄影:Wenxuan Wang。图片致谢:YDP.
段建宇,《渔樵 No.1》,2023年,布面油画、丙烯、喷漆及铅笔,140 × 200厘米。图片致谢:艺术家与维他命艺术空间。
段建宇,《渔樵 No.4》,2023年,布面油画、丙烯及铅笔,200 × 140厘米。
段建宇,《渔樵 No.7-1》,2024年,布面油画、丙烯、油性马克笔、油画棒及铅笔,180 × 250厘米。图片致谢:艺术家与广州维他命艺术空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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