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究
《静物》从不静止
摄像头与广播不断失真,玛萨利斯以此提醒我们:从未身处世界中心。
一、屏幕没有重播
走进Chisenhale Gallery的《静物》(Still Life,7月10日至9月6日),首先遇到的是一段架在脚手架上的陡坡。它像电影院尚未装上座椅的看台,也像一处仍在施工的临时建筑。坡道尽头是一块影院大小的银幕。展厅没有其他光源,海面、日落、工厂、鸟巢、停车场和船坞依次亮起,光线越过中央通道,落在观众身上。
画面大约每三十秒更换一次。它们并非提前拍摄的素材,而是来自世界各地没有设置密码的网络摄像头。玛萨利斯筛选出一批可用信号,再让程序在它们之间循环。摄像头所在地区的天气、昼夜和偶然经过的车辆,决定了观众此刻看见什么。没有一个场景会以完全相同的面貌再次出现。
乍看之下,这些画面很像电脑待机时播放的风景。继续坐一会儿,差别才慢慢显出来。风景没有为观众调整构图,也不负责在三十秒内发生一件值得观看的事。海面可能始终没有船,停车场没有车驶入,鸟巢里也没有鸟。镜头已经打开,世界却不配合它演出。
玛萨利斯最初从一段YouTube"冰山"合集视频里知道了insecam.com。这个网站收集世界各地未设密码的网络摄像头,任何人都可以进入。最早吸引他的,确实是窥视陌生生活的欲望。看得久了,人的踪迹反而退到次要位置。云层移动,光线落下,一台很少被使用的机器在角落里等待,这些迟缓得几乎无法被称为事件的变化,占据了他的注意力。
他曾连续观察一台披萨自动贩卖机六个月。大部分时间,画面里只有两条悬在天花板下的绿色线条。某一天,机器突然启动,取出冷冻披萨,拆开包装,送入烤箱,再将成品吐出。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几分钟,意义却来自此前漫长的空白。若没有六个月的等待,那不过是一台机器完成了一次普通操作。
更令玛萨利斯意外的,是这些摄像头让他第一次从感官上意识到地球是圆的。伦敦入夜时,另一处海岸正在变亮;一个镜头里的云层压低,另一个镜头外的阳光刚刚照进工厂。地球的形状不再是地图或课本里的知识,而是被许多彼此无关的机器,从不同时间带同时传来的光。
二、广播被压成一声嗡鸣
银幕附近悬着四台制造于1980年代的静电扬声器。它们接收同一路本地FM广播,却没有正常播放节目。一套算法定时截取广播信号,将其转换成静止图像,再从图像还原出声音。由于"照片"不会像原始信号那样持续变化,新闻、音乐和人声被压成绵长的音色,接近嗡鸣,也偶尔残留一点无法辨认的节奏。
四套程序使用不同的截取间隔。有的每三十秒至两分钟更新一次,有的需要等待十二至十五分钟。声音各自缓慢移动,每小时短暂汇合,随后再次散开。同步只维持一瞬,像四只走速不同的钟,偶然在同一刻报时。
玛萨利斯选择这些老式扬声器,部分原因在于它们很难让人立即联想到音乐。声音一旦被认作音乐,观众便会寻找旋律、节拍和结构,也会等待某个段落结束。这里的嗡鸣不给出这样的秩序。它有来源,却无法带你回到来源。广播里或许正在播报新闻,也可能有人在唱歌,经过转换以后,具体内容已经消失,只剩信号曾经存在的痕迹。
算法的构想来自宝琳·奥利维罗斯的《调音冥想》。参与者先唱出一个音,听见别人的声音以后,再选择新的音。过程中没有指挥,也没有预设终点。玛萨利斯从乐队成员那里学会这项练习,最初将它用作排练前的热身。他很快发现,开放并不天然令人放松。没有人知道声音会被带到哪里,每位参与者都得先接受自己无法控制整体。
到了《静物》,这种依赖被交给四台机器。收音机彼此聆听,又各自偏离。观众是否专心,并不影响声音继续变化。展厅关门以后,信号仍然存在,只是暂时没有耳朵接住它。
玛萨利斯同时以Slauson Malone 1的名字从事音乐创作。这层音乐经验无需被拔高成一则身份寓言,它提供了更直接的线索。他处理图像时,很少把画面当成一件需要固定下来的东西;他更关心进入、停留、偏移与消失。图像在这里也有节奏,声音也能够留下近似静物的切片。
他曾说自己不信任"看",因为视觉太容易迅速完成判断。眼睛告诉人某件东西是红色的、很大或者很远,却常常把抵达眼睛以前的过程略去。《静物》的银幕看似将视觉置于中心,作品却不断提醒观众,每幅画面都经过摄像头、网络传输、压缩和算法选择。我们看到的从来不只是风景,也包括一条平时被隐藏起来的传输路径。
声音装置使这条路径更加明显。广播先变成图像,再被重新翻译成声音,每次转换都损失一部分原始内容。失真没有遮蔽作品,它就是观众最终听见的东西。
三、摄像头对着太阳
未经允许接入他人的摄像头,很难仅凭画面中没有人物便化解伦理问题。玛萨利斯承认自己的做法带有冒犯性,也说自己并不十分在意所有权。在他看来,没有人能够拥有"正在发生之事"。一台摄像头碰巧对着太阳,不意味着太阳和那一刻的光线从此属于设备的主人。
这句话为作品打开了一个有吸引力的方向,却没有解决全部问题。阳光无人拥有,摄像头和网络连接却有具体的设置者。设备没有密码,只能说明它可以被进入,不能自动证明安装者愿意让画面出现在另一座城市的美术馆里。公开可访问与主动同意之间,仍然隔着一段距离。
作品的伦理张力也正发生在这段距离中。摄像头原本可能用于查看鸡舍、码头、仓库或停车场。它们各自服务于很小的实际需要。玛萨利斯把这些信号抽离原来的用途,放大到影院银幕上。一幅几乎无人观看的低清画面,由此获得了观众、展期和艺术机构的注意力。
他将这些设备称作一种正在衰老的监控权力。它们效率低,噪点多,位置固定,常常对着一片长时间无事发生的空地。与Meta眼镜、智能手机和搜索引擎相比,它们对观看对象所知甚少。后者不仅记录,还会识别身份、推测偏好、连接位置与消费记录。旧摄像头只看见一小块地方,新的监控系统则试图拼出一个完整的人。
不过,低效并不等于无害。它只是让权力的形状变得笨重而清楚。镜头固定在哪里,谁能够进入信号,画面随后被送往何处,这些问题都还看得见。今天更成熟的数据系统把同样的过程藏进日常界面,使用者得到的是便利,很少再看见信号如何被收集和交换。
《静物》没有替这种调用作出辩护。它把观众放在一个略显不自在的位置。眼前的海面确实美,画面来源却不完全干净。观看的愉悦与获取画面的方式无法彻底分开。
四、等待一件事发生
玛萨利斯很早就对"什么都没发生"的场面感兴趣。2021年,他在明尼阿波利斯一处等待开发的工业用地上完成《体育场》(Stadium)。工程在地面挖出一座宽50米、深4米的坑,周围竖起七座强光灯塔。灯光让人以为这里即将举行比赛、演出或某种公共仪式,坑里却始终没有节目。
人们可以走进坑底,也可以沿边缘绕行。场地规模很大,发生的事情很少。作品开放于疫情期间,空旷感因此格外具体。它既像一座尚未启用的竞技场,也像事件结束后留下的弹坑。灯光持续提示这里值得观看,观众却找不到那个被照亮的中心。
玛萨利斯曾把无聊称作通向反思的"入口药"。这句话的重点并不在于赞美无聊,而在于无聊会改变人的注意力。明确的事件迟迟没有到来以后,观众开始察觉灯光的热度、坑壁的坡度、远处建筑的窗户,以及自己究竟在等待什么。
《静物》延续了这种耐心。摄像头对着海面,三十秒后换成停车场,接着是一处船坞。观众知道画面随时可能出现人、车辆或动物,于是容易把当前的空白视作下一件事的前奏。坐得更久一些,等待本身才成为经验。海面并非因为船只经过才开始变化,停车场也不因汽车驶入才拥有时间。
展期内的对谈、广播和放映活动,为装置增加了不同的节奏。玛萨利斯与马克·莱基的谈话、NTS电台直播,以及哈伦·法罗基与丹·格雷厄姆的双联放映,都把新的声音和图像带进展览。它们没有替《静物》解释出一个结论,只让这个房间在两个月里保持未完成的状态。
五、静物从未静止
"静物"通常让人想到被固定在画布上的水果、花瓶和餐具。物体不动,画家得以安排光线、颜色与位置,观众随后在同一幅画前反复凝视。时间似乎被留在画面之外。
玛萨利斯使用这个标题,却没有在银幕上固定任何东西。风景实时变化,广播不断漂移,压缩噪点使天空和水面结成短暂的色块。即使同一台摄像头再次被选中,天气、光线和经过镜头的事物也已经不同。所谓"静",只存在于观看者停留的那几十秒里。
这也改变了静物与观看者的关系。传统静物由画家选择对象、安排构图,再将完成的画面交给观众。《静物》里的选择被分散给摄像头的位置、当地天气、网络状况和切换程序。玛萨利斯设定了观看条件,却无法事先知道银幕在某个下午三点会出现怎样的云。
技术在这里没有让世界变得更清晰。它带来延迟、噪点、压缩和误译,也让一个人能够同时接近许多原本无缘看见的地方。玛萨利斯在意的正是这种不够完整的接近。图像无法替代现场,声音也回不到原来的广播,但信号一路传来,仍然携带着某个地方此刻正在经过的时间。
观众离开展厅以后,那些海面、鸡舍和停车场不会随之停下。它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刚刚被谁看见。世界不会因为我们的注视才开始发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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