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究
从金融到身体,Goldin+Senneby的二十年
松脂、古画、机器人与农田照片,如何揭示所有权对生命的支配?
光州双年展的第一个展厅里,接近两吨重的树脂铺在地面上,形成一大片琥珀色的浅池。它泛着蜂蜜般的光泽,让走近的观众停下脚步,辨认这是什么,再沿着边缘绕过去。这件作品叫《Resin Pond》。还没读到作品说明,观众就已经因为它改变了路线。
旁边柱子上挂着一幅小得多的古画。画中是一位仿佛正在祈祷、又近乎陷入宗教狂喜的女性,身旁隐约可见骷髅。古旧的画框、颜料表面的裂纹,都让它看起来像一幅寻常的宗教绘画。绕到背面,才会发现画布上长着一小片浅色菌斑,周围留有渗开的痕迹。艺术家主动接种了寄生真菌,让这幅原本需要小心保存的画,供养另一种生命。
这件作品题为《Swallowimage》,和地面的树脂一样,出自瑞典艺术家组合Goldin+Senneby。
第一个展厅里,还有他们用来摇晃手机、伪造步数的乐高机器人。这些小机器分散在双年展五个展厅中的四个,观众往后走,还会陆续遇到。另一个展厅里,则陈列着他们选取的一组农田检查照片,拍摄者是瑞典政府官员。
树脂、古画、机器人和行政照片,很难让人一眼看出联系。但沿着这四件作品读下去,会发现艺术家始终在追问:一套制度怎样判断身体是否健康、土地是否合格,又怎样通过这些判断,改变人和其他生命的生活方式。
一、西蒙·戈尔丁与雅各布·塞纳比
西蒙·戈尔丁与雅各布·塞纳比从2004年开始合作,一直使用Goldin+Senneby这个共同署名。合作早期,他们在网络虚拟世界Second Life里发起《The Port》,邀请参与者共同制作杂志,讨论一个已经商品化的数字空间里,人还能拥有多少自主性。2005年,这项实践通过惠特尼美术馆的线上项目Artport呈现。
两人在此后的创作中不断采用类似的方法:先进入一套正在运行的系统,再借用它的工具,检验它的规则。离岸公司的法律文件、金融市场的投资机制、雇佣关系中的合同,都曾成为他们的工作材料。他们会请作家、经济学者或其他专业人士参与,让调查发展成小说、展览,甚至一份可能产生实际雇佣关系的方案。
近年,他们的注意力逐渐转向疾病、治疗和照护。调查对象变了,工作方法却延续下来:找到一套机制如何运转,再看它对身处其中的人提出了什么要求。光州展出的四件作品,让这段转变有了具体的参照。
二、古画背后的真菌
《Swallowimage》背面的真菌名叫Isaria sinclairii,与一种多发性硬化症药物的开发有关。研究者以真菌产生的活性物质为起点,经过化学改造,开发出可用于治疗的药物。古画上这一小片不起眼的菌斑,由此牵出一段从生物研究、药物开发到商业生产的历史。
作品标题来自德语Schluckbildchen,指供人吞服的小型宗教图像。人们曾相信,把圣像吞入身体,可以获得保护或治疗。图像曾经像药物一样被使用;如今,与药物开发有关的真菌进入了图像,古画成了它的宿主。
但对患者可能有帮助的真菌,也可能损伤眼前的画布。它的疗愈潜力与侵蚀作用同时存在,只是作用的对象不同。观众看到的菌斑,既与一种治疗方法有关,也是一幅画正在发生变化的痕迹。
这使美术馆面对一个具体的难题。古画进入收藏后,通常需要控制湿度、防止霉变,尽量减缓材料的衰败。《Swallowimage》却主动引入真菌,让生长和侵蚀成为作品的一部分。保存这件作品,究竟意味着保护原有的绘画,还是允许新接种的生命继续改变它?
药物开发又为这种关系增加了一层复杂性。真菌产生的物质需要经过提取、研究和改造,才能进入生产与交易;专利则参与规定这些成果由谁使用、如何获利。古画上的菌斑无法独自解释整条产业链,却给了观众一个具体的起点:一种生命所具有的疗愈价值,是怎样被发现、转化和利用的?
三、松树的防御,人的疾病
《Resin Pond》把类似的问题放到了松树身上。
松树受伤或遭遇真菌、虫害时,会分泌树脂,封闭伤口、抵御侵袭。到了展厅里,这种保护树木的物质被大量铺开,变成观众必须绕行的障碍。它让人想靠近,又限制了人的行动。
这件作品与塞纳比本人的多发性硬化症经验有关。两位艺术家近年的创作反复涉及自体免疫:原本承担保护职责的免疫机制,也可能损伤身体。MIT李维艺术中心因此将《Resin Pond》的巨大体量解读为一种过量的免疫反应。保护性的物质积聚到如此规模,让“保护是否也会带来负担”成为一个可以通过身体感受到的问题。
与它相关的《Crying Pine》,进一步将树木的防御与资源开发联系起来。这件作品涉及一株经过生物工程改造的松树,改造的目的是增加树脂产量,用作可再生燃料。树木用来保护自己的分泌物,也成了能源开发希望提高产量的资源。
两种需求未必一致。树需要多少树脂才能维持生命,与开发者希望从树上获得多少树脂,是两个不同的问题。当生产目标开始决定树木的生理活动,树能否承受这种改变,就变得格外重要。
把《Resin Pond》放回这段研究中看,展厅里的树脂便有了更具体的来历。理解免疫与资源开发的关系,仍然需要背景信息;但作品让观众先经历了一次停顿和绕行,再去追问这种物质为何出现在这里。身体感受成为进入调查的第一步。
四、机器人替身体交差
乐高机器人把身体面临的要求变成了一项重复执行的任务。
十台小机器各自夹着手机,持续摇晃,让计步应用把机械运动识别成人的步数。只要手机里的数字继续增加,机器就完成了工作。这件作品叫《Lego Pedometer Cheating Machines》,搭建方法来自病友分享的网络教程。
这些装置针对的是将运动数据与保险优惠挂钩的安排。投保人需要提供步数,证明自己达到了规定的运动目标,机器人则代替身体生成这份记录。在2019年的《Insurgency of Life》展览中,它们已经与真菌一起出现,将治疗与健康数据的采集放在同一个空间里。
机器的荒诞之处,在于它几乎满足了考核的全部要求。手机接收到运动信号,应用累计步数,系统需要的记录也就形成了。但这些数字无法说明,真正的身体为什么没有走路,是否正在经历疲劳、疼痛或行动困难。记录顺利通过,身体的处境却依然无人知晓。
这种对规则与实际生活之间距离的关注,在Goldin+Senneby早期的金融作品中已经存在。
《Headless》围绕一家注册在巴哈马的离岸公司展开。艺术家邀请作家、经济学者等人参与,把调查写成侦探叙事。公司、地点和法律关系有现实依据,读者却要通过不同人物的讲述与调查才能接近它。艺术家自己也借助代理人发言,使观众寻找作品作者的过程,与追踪公司背后所有者的过程相互呼应。
《Eternal Employment》则提出,为哥德堡一座火车站设置一个长期职位,用投资收益支付工资。受雇者需要到场打卡,至于工作时间里做什么,则由其自行决定,并成为作品的内容。这项方案于2017年赢得公共艺术竞赛,后来因融资安排问题,在2022年被取消。
将它与乐高机器人放在一起看,可以发现两者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制度如何确认一个人的状态:打卡证明人在上班,步数证明人在运动。记录便于审核,却无法完整说明劳动的内容或身体的状况。Goldin+Senneby沿用这些证明方式,再改变它们对应的实际行为,让观众重新审视记录与现实之间的关系。
五、景观的标准
《Not Approved》把同一个问题带到了土地上。
这件2011年的作品由32张照片组成。照片由执行农业补贴检查的瑞典政府官员拍摄,记录的是被判定不符合相关景观管理要求的土地。拍摄原本是一道行政程序:检查人员留下影像,作为判断补贴资格的依据。
进入展厅后,它们仍然保留着工作照的平常样子。观众看到草地、树木和不够整齐的地表,却很难只凭照片知道,眼前的土地为什么“不合格”。这个判断来自画面之外,来自一套需要查阅和解释的标准。
标准也会反过来改变土地。为了符合补贴条件,使用者调整管理方式,景观随之变化。作品说明将这一过程概括为,农民从食物生产者转向田园风景的提供者。补贴制度由此参与决定,哪些植物可以留下,土地应该怎样维护,以及什么样的风景值得获得支持。
它与乐高机器人之间的联系也在这里显现。身体需要提交符合要求的步数,土地需要呈现符合要求的景观。照片与手机数据承担着记录的工作,也影响着资源如何分配,促使被记录的人改变行为、调整土地。
这件旧作使Goldin+Senneby近年对疾病与身体的研究,有了更长的时间背景。从离岸公司、雇佣方案到农业补贴,他们始终关注制度怎样通过所有权、合同和审核标准,产生具体的生活后果。疾病经验使这项调查更加切身:被评估和调整的,逐渐成为自己的身体,以及维持生活所依赖的治疗与照护。
贯穿这些作品的,是他们对规则与生存条件之间关系的持续追问。一个人或一种生命,为了获得资源、保护和照护,需要作出怎样的改变?当制度已经规定了合格、健康或有价值的样子,身处其中的人,又能为自己的生活保留多少余地?
Goldin+Senneby,《Resin Pond》,2025。2026年光州双年展现场。摄影:Ben Davis。图片来源:Artnet News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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