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究
从橱窗到预约:进入的边界
从沙漠中的奢侈品橱窗到森林里的酒吧,艺术家将空间的使用限制,转化为观看与参与之间可被感知的距离。
从曼谷到考艾艺术森林,车程大约四小时。城市先褪成郊区,郊区褪成稻田,稻田再褪成森林。园区占地约85公顷,2022年由现在的经营方购入,以“疗愈”作为自身卖点。这里把艺术、农地与森林连在一起,但一次到访仍然需要提前安排:开放日期、接驳班车、用餐套餐,以及不同作品各自的时间表,都会影响你能去哪里、停留多久。即便选择自由行走,也大多沿着规划好的路线展开。森林改变了观看艺术的环境,却没有让参观的规则消失。走到K-Bar门口,这些规则变得格外具体。
K-Bar是一栋炭灰色的方形亭子,藏在一条草地小径尽头。深色外墙在周围的绿意中显得有些突兀,透过玻璃,却能看到一间布置完整的酒吧:钢制与深色木材拼成的吧台、红皮座椅、水磨石地面、一整面背光的酒瓶墙,以及一幅马丁·基彭伯格1996年的油画。它确实出酒、待客,只是很少开门。每月一次,通常在第二个周六,营业六小时,一次只接待六位客人,需要另外预约。开放的夜晚,工作人员带着客人穿过园区,走向那一点暖黄色的灯光。其余大多数时间,访客只能隔着玻璃看见吧台、酒瓶和画,看不见酒被倒出来的样子。
这种让人认出用途、却无法照常使用的空间,在Elmgreen与Dragset的作品里并不新鲜。两人从1997年起,以“Powerless Structures”为题创作了一系列建筑与设施。1998年的《Queer Bar》将吧台、酒龙头和座椅重新组装成一个封闭的椭圆结构,凳子被围在里面,访客无法就座。2018年,他们又为巴黎的贝浩登画廊制作了放大版本。谈起这件作品时,两人关注的是酒吧曾经承载的相遇:在社交媒体改变交往方式之前,人们会到这里认识朋友或恋人,而这样的场所正在减少。
这一背景让《Queer Bar》里的空座位不只是一个空间玩笑。你知道那里本来应该有人坐下,有人点酒,有人试着和旁边的人说话,但作品使这些事情无法发生。K-Bar与它有所不同:这里仍然保留着实际使用的机会。客人可以坐下,酒可以喝,交谈也可以持续几个小时。只是相遇发生之前,日期、人数和进入方式已经被安排好了。原本可能临时起意的一次喝酒,在这里成为整趟旅行中需要预订的一项活动。
K-Bar的酒单由曼谷Ku Bar的团队参与设计。Ku Bar藏在旧城区帕苏门路一栋旧印刷厂建筑的三楼,灯光昏暗,入口并不张扬,酒单随本地食材定期更换。这个合作给K-Bar带来了真实的酒吧经验:如何处理酸度与香气,如何使用当季食材,怎样让一杯酒值得再点一次。吧台后的工作因此有了具体的来源,而不只是为了让空间看上去像酒吧。
但配方能够带进森林,围绕一间城市酒吧形成的生活却很难一同搬来。熟客下班后过来坐坐,陌生人临时推门,第一杯之后决定是否留下喝第二杯,这些都依赖日常营业的节奏。K-Bar偶尔开放的几个小时,可以形成另一种聚会,却很难积累同样的关系。两间酒吧的差别,也不只是一个容易找到、一个难以进入,而在于人们能否反复回来,让一次消费慢慢变成生活中的习惯。
K-Bar的“K”来自基彭伯格。这位德国艺术家年轻时曾参与经营西柏林的SO36,那是一处重要的朋克与地下演出场所。他的创作和公众形象,也始终与饮酒、交往及夜生活纠缠在一起。以酒吧向他致敬,有着这层具体的联系。挂在这里的油画,因而既是一件供人观看的作品,也把另一位艺术家曾经置身其中的社交生活带进了房间。
Elmgreen与Dragset还把这幅欧洲画作来到泰国,解释为对欧美长期收藏东南亚艺术品这一流向的小规模倒转。不过,作品抵达哪里,与人们能够怎样接近它,仍然是两个问题。白天的访客可以透过玻璃看画;预约到酒吧的人,则能在室内与它共处,喝酒、交谈,或在目光偶然移过去时再看一眼。两种观看都真实存在,区别在于,这幅画是玻璃后的一件展品,还是你所在房间的一部分。K-Bar把这种区别保留在了开放安排之中。
玻璃后的观看,很容易让人想起两人2005年的《Prada Marfa》。这件作品位于得州瓦伦丁镇附近的90号公路旁,外形是一间Prada门店,橱窗里陈列着鞋与手袋。缪西娅·普拉达授权使用品牌名称并提供商品,但它从未作为商店营业。路过的人可以停车、走近、向里看,却无法完成这个空间看起来在邀请他们做的事:进门挑选,试穿,购买。
《Prada Marfa》原本计划任其自然风化,实际经历却改变了这个设想。开幕后发生的盗窃和破坏,使作品转而依赖持续的修复与保护。为了降低失窃风险,陈列品也经过调整。一间不做生意的“门店”,最终仍需要有人照看玻璃、外墙和商品。此后不断出现的游客照片,又为它增加了另一种用途:人们来到这里,未必是为了细看橱窗里的东西,也可能只是想拍下自己站在这个熟悉的图像之前。
K-Bar没有照搬那扇永久关闭的门。它让酒吧在少数时刻恢复使用,于是问题也发生了变化。《Prada Marfa》的访客不必考虑自己有没有订到位置,因为没有人能进去购物;面对K-Bar,访客知道里面确实会有人坐下,只是未必轮得到自己。这种差别会进入观看:你看到的不只是一个暂时空着的房间,也会想到它开放时的样子,想到谁将在那里度过一个晚上。
把K-Bar放回考艾艺术森林,这种对时间和服务的依赖就不显得孤立了。园区的接驳、用餐与参观需要协调,中谷芙二子的雾装置也在固定时段启动。雾随风向、温度和湿度变化,每次出现都不完全相同,但它仍需要供水、设备与维护人员。森林中的艺术经验,既有无法预先决定的部分,也有大量必须按时完成的工作。风会把雾吹向哪里,与装置几点开始运行,共同决定了访客看到什么。
K-Bar让这些安排留在了观看的正面。隔着玻璃,房间里的东西已经齐备,似乎只差有人坐下;真正等到开门,却还需要合适的日期、预约和一次专程到访。它最耐人寻味的地方,也许就在于这间酒吧确实能够使用。那六位客人喝到的酒、发生的交谈,并不会因为身处一件艺术作品就变得虚假。但对更多在白天经过的人来说,这些只能靠想象补上。吧台和座椅近在眼前,一间酒吧本来应该有的声音,却始终没有传出来。
Elmgreen & Dragset,《K-BAR》,2024,混合媒介,395 × 610 × 760 cm,考艾艺术森林。图片由 Khao Yai Art 提供。摄影:Krittawat Atthsis、Puttisin Choojesroom
Elmgreen & Dragset,《K-BAR》,2024,混合媒介,395 × 610 × 760 cm,考艾艺术森林。图片由 Khao Yai Art 提供。摄影:Krittawat Atthsis、Puttisin Choojesroo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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