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究
Pierre Huyghe的动物、机器与建筑
于热把整栋建筑训练成会呼吸、会留痕的展品,而非中立的容器。
一、嗡鸣
走进拜勒基金会的展厅,最先被察觉的并不是某一件作品,而是一阵低沉、持续的嗡鸣。
循声往里,观众先经过一扇不断变化的玻璃门:它自行雾化,随后又恢复透明。再往前,一具卷曲的硅胶器官浸在水下,按照接近呼吸的节奏起伏,间或突然屏息。声音并非来自某一部影片或某一件雕塑,而是沿着墙壁和展厅之间的孔洞传播。整栋建筑仿佛被接入了同一套呼吸系统。
这是皮埃尔·于热在瑞士举行的首个美术馆个展,由穆娜·梅库阿尔与安妮·斯坦纳策展,展至9月13日。伦佐·皮亚诺设计的八个展厅中,分布着十六件创作于2011年至2026年的作品,其中数件是针对这座建筑完成的新作。
展览的关键并不只是这些作品分别表现了什么,而是它们如何共同改变了建筑的角色。
二、这里没有纯粹的背景
通常,美术馆通过白墙、恒定光线和清晰动线,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尽可能中立的容器:建筑退到幕后,作品留在台前。于热在拜勒基金会做的,恰恰是取消这种分工。
在这里,墙体传递气流和声音,玻璃门随呼吸改变透明度,旧展览的涂料被从墙体内部重新取出,地面的颜料又被观众带往别处。建筑不仅承载作品,也在作品之间传递影响、储存痕迹并发生变化。
因此,展览提出的并不是一句含混的"万物有灵",而是一项更具体的主张:建筑、动物、机器和影像可以共同构成一个彼此作用的系统。在这个系统里,没有谁天然是主角,也没有谁只能充当背景。
如果一定要用理论语言概括,它们被放在了同一个本体论层级上:生物性、机械性、建筑性与虚构性之间,不再预设高低和主次。
三、建筑成为参与者
最直接的证据来自《屏息》(Apnea,2026)。浸在水下的人造硅胶器官按照紊乱的呼吸节奏起伏;它产生的气流和声音穿过墙上的孔洞,进入相邻展厅,并影响附近那扇液晶玻璃门,使其在雾化与透明之间变化。
《炼金术》(Alchimia,2026)进一步延长了这套系统。那是一具位于门槛处的蠕虫状软体机器人。它随气流发出细微声响;当《屏息》的气流中断时,它也随之抽搐。两件作品并不是因为共享某个主题才被联系起来,而是在物理机制上真实相连:一件作品的"屏息",成为另一件作品的身体反应。
建筑在这里近似一套输送空气、声音和动作的循环系统。
另外两件作品处理的不是呼吸,而是建筑如何储存和传播痕迹。《计时者》(Timekeeper,2026)从美术馆历年粉刷的墙面中取芯,让不同展览留下的涂料层重新显露;《微尘》(Light Dust,2026)则以颜料和投射光覆盖地面,使色彩越过单件作品的边界,并随着观众的脚步继续移动。
气流是真的气流,取出的墙芯是真实的建筑材料,颜料也确实会被鞋底带离原位。所谓建筑"活了",首先指向这些可以被观众观察和核实的变化,而不是一种由策展文字制造的神秘气氛。
四、十二年前的面具
正是在这个系统中,《人类面具》(Untitled (Human Mask),2014)的重新出现才获得了新的意义。
作品的主角是福酱,一只曾在东京以北的茅葺清酒屋接受训练、为客人提供服务的猕猴。2011年福岛核事故之后,于热在空无一人的餐厅里拍摄了它,并为它设计了一副受到日本能剧启发的面具。
能剧面具原本由演员主动佩戴,借一张固定的脸呈现角色。但福酱既不能选择这个角色,也无法摘下面具。它经过训练的动作看似接近人类,面具却切断了观众辨认其表情的可能。观众越试图从它身上看出某种"人性",就越会意识到,这种解释可能只是人类施加在动物身上的投射。
2014年,评论家詹妮弗·希吉将这副面具称为"拟人化最诱人也最残忍的化身"。她的判断之所以重要,不只是因为面具遮住了猴子的脸,更因为作品暴露了一种权力关系:谁有权规定另一个生命扮演什么,又由谁负责解释它的行为。
十二年后,《人类面具》被放进一栋同样被设置了动作、节奏和反应方式的建筑。猴子接受训练,玻璃门遵循程序,软体机器人响应气流,展厅则在艺术家的安排下表现得仿佛会呼吸。
两者当然不能被简单等同。建筑没有动物意义上的痛苦或意愿,动物也不是展览机制中的普通材料。但这种并置迫使观众重新考虑:当我们把动作、反应和持续变化视为"生命"的迹象时,究竟是在发现某种主体,还是在观看一套由人设计的系统?
这里也隐约出现了一条贯穿于热过去十余年实践的变化线索。2014年的《人类面具》中,身体已经存在,艺术家为它附加了一张脸和一个角色;到后来的作品里,情况逐渐反转:角色、感知和行为方式可能先被建立起来,身体反而成为一种暂时的载体。
五、另一副面具
展厅里,穿着黑色服装、佩戴金色面具的演员,起初静静地坐在地上,随后缓慢起身,开始行走。这是于热的作品《Idiom》(2024)。演员身上的服装由于热与 Bottega Veneta 及其当时的创意总监 Matthieu Blazy 合作设计,流动的轮廓弱化了性别特征,也让身体的具体身份退到后面。观众首先看到的仍然是一个人,但随着目光在服装、步态和面具之间移动,很难立即判断:眼前的表演究竟由谁主导?
理解这件作品,需要先把注意力从演员移向面具。这里的面具不只是遮蔽面孔、赋予人物某种身份的道具,它还连接着一套感知与转译系统。声音、温度、面孔以及空间中的变化被读取,转化为声音、音素、句法与光。展厅因此不只是演员经过的场所,也是不断向这套系统提供输入的环境;观众的出现,也可能成为它所感知的变化的一部分。
这些输入并不被整理成一段等待观众听懂的话。作品形成的语言,更像是一套随着环境变化而持续生成的表达系统。我们可以察觉它正在回应周围,却未必知道它回应了什么,更无法确认这些表达对于它自身意味着什么。感知、表达与理解,在这里不再自然地连成一条线。
由此回看《人类面具》,两件作品之间的关系才变得清楚。《人类面具》中,一只动物被置入人类安排的服装、场景与行为角色,面具促使我们从它身上辨认出人的姿态。《Idiom》则把这个关系转向另一面:面具之下虽然是人的身体,但作品让我们关注的感知与表达,却发生在面具及其连接的系统之中。前者让动物显得像人,后者则让人的身体成为一种陌生存在的支撑。
通常,我们认为演员赋予面具生命:人负责感受、判断和行动,面具负责呈现某种形象。《Idiom》把这些原本集中在人身上的功能拆开了。人的双腿负责移动,身体承担服装与面具的重量;环境提供不断变化的信息,感知系统读取这些信息,再将其转化为表达。演员仍然不可或缺,却不再是我们理解整件作品时唯一的中心。
这并不意味着面具已经成为一个独立的生命,而是说,作品使“谁在感知、谁在表达、谁在行动”不再拥有同一个明确的答案。人的身体暂时成了另一套系统进入空间、接触环境的条件。于热的问题也由此变得具体:如果感知、行动和身体可以分属于不同部分,那么,一个主体究竟从哪里开始?我们又凭什么把这些部分看作同一个存在?
展览中的其他作品,把这种拆分与重组带向了不同的尺度。
《寒武纪大爆发19》(Cambrian Explosion 19,2013)将活的马蹄蟹、海葵与一块看似失重的火山岩并置。生命与岩石处在同一场景之中,却各自携带着不同的时间:生物持续活动,岩石则使人想到远远超出个体生命的地质过程。观看的重心,也就在活物、材料及其共同构成的环境之间来回移动。
《卡玛塔》(Camata,2024)把人的身体变成了另一种在场方式。阿塔卡马沙漠中,一群机器围绕一具骸骨展开行动。骸骨留下了人曾经存在的证据,却无法为机器正在做什么提供解释。那些动作看起来可能接近仪式,也可能只是程序的执行,观众始终难以确定。影片又通过展厅内的传感器持续实时重剪,使沙漠中被拍摄的行动,与此刻展厅里的变化发生联系:影像的组织方式并未在拍摄结束时完全固定下来。
《敌手》(Adversary,2026)则将脑机接口实验产生的图像重建结果转化为一道铝制浮雕。从脑活动到重建图像,再到具有重量和表面的金属,作品把一连串转译留在了材料之中。浮雕因此不能被简单地当作意识的直接显影;它也让人追问,我们最终看见的形象,在多大程度上来自感知,又在多大程度上由重建它的技术塑造?
这些作品并未整齐地重复“建筑会呼吸”这一命题。它们分别让生命与材料、仪式与程序、意识与图像之间的关系变得不再理所当然。展览中的建筑,则容纳并连接着这些关系:它既是作品所在的空间,也在部分作品中成为被感知、参与作品变化的环境。
坐镇中央展厅的《阈限》(Liminals),进一步将这些分散的问题集中到一个角色身上。这部时长五十分钟的影片,以人体和景观的摄影测量扫描为基础,通过游戏引擎渲染。它的主角是一具空洞、无面的人形,没有可供追溯的人类原型,也没有一副固定不变的身体。
这里需要区分扫描的来源与角色的身份。作品使用了来自现实身体和景观的数据,但这个形象并不是某个人的数字替身。现实提供了构成它的材料,却没有提供一段可以直接移交给它的人生。它更接近一个由扫描数据、虚构设定和计算共同构成的发明物:具有人的轮廓,却无法用某个人的经历、性格或记忆来解释。
从《人类面具》到《Idiom》,再到《阈限》,身体与身份之间的联系逐渐松动。《人类面具》中,我们仍能辨认出面具之下的动物,只是它被放进了人的角色;《Idiom》中,人的身体与系统的感知、表达被组合在一起;到了《阈限》,角色甚至不再对应一个先于影像存在的完整身体。身体本身也成为需要被持续构成的东西。
但观看并不会因此停止。即使这个形象不断变化,我们仍可能把前后出现的它认作“同一个存在”,甚至试图从它的状态中辨认出意图或感受。《阈限》的问题便发生在这里:当身体不再固定,也没有一段人类传记来保证身份的连续性时,我们究竟依据什么认出它?持续出现的形象,是否足以让我们相信它拥有某种内在性?
这也使《阈限》与整场展览的空间组织相互呼应。在《Idiom》中,一个暂时的主体形成于人的身体、面具系统与展厅环境的配合;到了《阈限》,这种形成过程进入了角色自身。主体未必是一个先已完整、随后才被放入环境的存在。它也可能在材料、程序、空间与观看的持续作用中,逐渐获得轮廓,又随时发生改变。
六、不受权威解释的房间
评论界围绕这场展览产生的分歧,主要集中在一个问题上:它究竟欠观众多少解释?
一种看法认为,展览最有力量的地方正在于其克制。呼吸、声音和材料变化并不急于表明意义,而是让观众逐渐察觉各件作品之间的联系。另一种看法则认为,入口处的说明文字不足以支撑展览的复杂程度;即使配合逐厅小册子,观众仍难以判断哪些联系来自实际机制,哪些只是策展语言赋予的解释。
这种分歧并非游离于作品之外的策展争论,而是展览自身主张带来的直接后果。
如果墙体、动物、机器和影像都可以参与意义的生成,如果没有任何一件事物天然比其他事物更真实,那么展厅里也就不再存在一个理所当然的权威声音,负责为其他一切提供说明。展览由此获得开放性,却也承担了相应的风险:拒绝确切解释,有时能够释放观看;有时也可能成为作品关系尚未建立充分的借口。
动物伦理则进一步暴露了这套逻辑的边界。于热以"共栖"描述不同生命和材料共同存在的状态,但这个词并不能自动消除机构对动物的安排。蚂蚁和马蹄蟹仍被带入美术馆,被置于特定环境并接受持续观看。
问题因此不是这些动物能否以人的方式表示同意,而是艺术家所说的"共栖",是否真正改变了它们被组织和展示的事实。如果没有,那么取消人与非人之间的等级,可能只发生在展览的理论描述中,而没有发生在决定权的分配上。
七、第二具身体
十二年前,《人类面具》把问题集中在一只猴子和一张固定的脸上:当动物被训练成人类可以辨认的样子,我们看到的究竟是它,还是自己投射上去的角色?
之后的作品不断拆开这个问题。《Idiom》让面具拥有自己的感知方式,却借用人的身体行动;《阈限》则进一步取消了可以被追溯的人类原型。在这里,"生命""主体"或者"内在性"不再依附于某一种特定材料,也不再能够仅凭一张脸、一副身体或者某种智能来确认。
在拜勒基金会,这些作品又进入了一套更大的系统。气流穿过墙壁,玻璃改变透明度,机器随之抽搐,旧涂料从墙体内部显露,新的颜料又被观众带向别处。建筑不再只是为《人类面具》《Idiom》或《阈限》提供一个展示场所,而成为与它们彼此解释的第二具身体。
这并不意味着建筑真的获得了与动物相同的生命,也不意味着机器已经获得与人相同的主体性。
展览更有价值的地方,是让这些不同存在在观看中发生短暂而不安的重叠:猴子的动作可能来自训练,建筑的呼吸来自装置,《Idiom》的声音来自一套感知和转译机制,数字人形的变化来自计算,但我们仍会不由自主地在其中寻找意志、连续性和一个无法从外部完全看见的世界。
于热没有证明这些事物拥有同一种生命。他真正改变的,是观众提出问题的位置。
我们不再只站在作品之外,判断什么是活的、什么是人工的、什么只是容器;我们已经走进一栋会影响判断、传递反应并留下观看痕迹的建筑之中。
“皮埃尔·于热”展览现场,拜勒基金会,里恩/巴塞尔,2026年
“皮埃尔·于热”展览现场,拜勒基金会,里恩/巴塞尔,2026年
“皮埃尔·于热”展览现场,拜勒基金会,里恩/巴塞尔,2026年
“皮埃尔·于热”展览现场,拜勒基金会,里恩/巴塞尔,2026年
“皮埃尔·于热”展览现场,拜勒基金会,里恩/巴塞尔,2026年
皮埃尔·于热,《人类面具》,2014,影片静帧。玛雅·霍夫曼/Luma基金会收藏。© Pierre Huyghe,由 ProLitteris(瑞士)/ADAGP(法国)代理
皮埃尔·于热,《卡玛塔》,2024,影片静帧。玛雅·霍夫曼/Luma基金会收藏。© Pierre Huyghe,由 ProLitteris(瑞士)/ADAGP(法国)代理
皮埃尔·于热,《阈限》,2025,影片静帧。由LAS艺术基金会与哈特维希艺术基金会委托创作;LAS艺术基金会收藏。图片致谢:艺术家、LAS Art Foundation、Hartwig Art Foundation、Galerie Chantal Crousel、Marian Goodman Gallery、Hauser & Wirth、Esther Schipper、TARO NASU及巴黎Anna Lena Films。© Pierre Huyghe,由 ProLitteris(瑞士)/ADAGP(法国)代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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