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究
DATALAND: 当建筑开始做梦
一、从投影到房子
八年前,阿纳多尔把一整座建筑的立面,变成了一块可以做梦的皮肤。2018年9月28日到10月6日,为庆祝洛杉矶爱乐乐团百年庆典,他与工作室将乐团上百年的数字档案——最终压缩为约45个太字节的录音、影像与文献素材——用机器学习算法重新处理,通过42台大型投影仪,每晚现场演算,打在弗兰克·盖里(Frank Gehry)设计的迪士尼音乐厅那身不锈钢外壳上,取名《WDCH之梦》。盖里本人看完投影后说,这栋建筑此刻像是长出了一层”活体皮肤”。
这八年里发生了不少事:阿纳多尔把《银翼杀手》埋下的种子——他八岁在伊斯坦布尔第一次看到这部电影时种下的——一路带到了洛杉矶。2012年,他为攻读UCLA设计媒体艺术硕士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,此后在同一个系任教十年;2014年,埃夫松·埃尔基利奇(Efsun Erkılıç)搬来洛杉矶,与他共同创立了工作室。2026年6月20日,就在迪士尼音乐厅对街,同一位建筑师设计的另一栋房子里,两人把”活体皮肤”这句话,变成了一整座美术馆。DATALAND坐落在盖里操刀、开发商Related Companies投资约十亿美元建成的The Grand LA——与MOCA、The Broad、迪士尼音乐厅同处一条文化走廊——是全球第一座专为AI艺术建造的永久性美术馆。这是阿纳多尔与埃尔基利奇职业生涯的一个”闭环时刻”:他们拿到的,是盖里留给他们的一具完全清空的混凝土壳——阿纳多尔自己称之为”自由想象的空白画布”。埃尔基利奇在与汉斯·乌尔里希·奥布里斯特(Hans Ulrich Obrist)的对谈中回忆,两人最初是在四处寻找一个现成的空间来实现手头的技术构想,直到某一刻,问题变成了:“如果我们直接设计出自己正在寻找的那个空间,会怎样?”这一次,阿纳多尔没有再往外面的墙上投影,而是直接把整栋建筑的内部,变成了投影本身——“比起混凝土、玻璃与钢材,我们想用光、数据、声音与人的在场来塑造这个环境。”
二、建筑如何被”吻”
这个转变,恰好可以拿建筑理论家西尔维娅·拉文(Sylvia Lavin)在《亲吻建筑》里提出的说法来读。拉文用”接吻”描述建筑表面与新型媒介影像之间日渐亲密的关系:投影影像与建筑表皮相遇,却不彼此吞没——你依然能透过影像看到墙本身。她把这种叠加称为”超建筑”,并以皮皮洛蒂·瑞斯特(Pipilotti Rist)、道格·艾特肯( Doug Aitken)等人把影像”吻”在既有建筑外皮上的做法为例,指出这种关系的暧昧之处:图像与建筑始终维持着一种”接触却不占有”的状态。
但DATALAND做的是另一件事。它不是把影像吻在一栋房子的表面,而是把整栋房子的内部空间本身,直接建成了影像持续生成、永不重复的容器。这里没有可以被”看到墙本身”的那道缝隙——因为墙本身,已经被设计成只用来承载这套系统。拉文观点的重要性,其实不在”接吻”这个比喻本身有多俏皮,而在于她借此重新定义了”建筑的媒介究竟是什么”这个更老、更根本的问题:一旦影像可以被直接叠加在建筑表皮之上、并随时更换,建筑的媒介特性,就不再只由砖石、玻璃与结构决定,而变成了一种可以被光与数据暂时接管、又随时归还的状态。这个论点在2011年,主要还是用来描述一栋建筑之外、临时性的媒体事件。DATALAND要追问的,是当这层”可被重新蒙皮”的状态,从建筑的外表皮,转移到建筑的整个内部体量、并且变成永久设定时,“建筑的媒介是什么”这个问题,会不会干脆被替换成另一个问题:“这还算不算建筑”。
这一点,放在盖里自己的作品序列里看,格外扎眼。盖里之所以是盖里,靠的正是那套极具个人辨识度的雕塑感造型语言——毕尔巴鄂古根海姆美术馆扭转的钛金属外壳、迪士尼音乐厅本身那身波浪形立面,都是”建筑师的手”最直接的证据。但《WDCH之梦》和DATALAND,两次合作里,盖里留给阿纳多尔的,恰恰都是他自己最具签名感的那部分被主动收起来、退到背景里的时刻:迪士尼音乐厅的钛金属外壳,在投影期间只是一块用来承载影像的曲面基底;DATALAND里那具”完全清空的混凝土壳”,则干脆被形容成一块”空白画布”——盖里最不擅长、也最不以之著称的那种中性、消隐的空间。一位以强烈形式语言闻名于世的建筑师,两次都主动把自己的语言调成静音,把舞台完整让给另一位作者——这不只是”媒体艺术家借用了名建筑师的壳”这么简单,而是提出了一个建筑学内部的问题:当形式最强的建筑师,甘愿让自己的建筑退化成一具容器,那建筑引以为傲的”作者性”,在此刻让位给了谁。
三、把科技装进骨架里
这也是当下美术馆整体正在经历的一次转向的极端样本。把科技当作策展工具或展览噱头的美术馆越来越多,但大多数情况下,技术仍然是被”请进来”办一场展的客人,展期结束,技术也随之撤场。DATALAND把这套逻辑倒了过来:把整座建筑的骨架,直接建成一台实时运行的计算机。馆内的”大自然模型”(Large Nature Model,简称LNM)是官方所称”全球首个完全基于自然数据的开源生成式AI”,训练素材包括超过12亿个生态数据点、逾五亿张图像,数据来源不是单一机构,而是史密森尼学会、康奈尔大学鸟类学实验室(Cornell Lab of Ornithology)、盖蒂研究所(Getty)、公民科学平台iNaturalist、伦敦自然历史博物馆等一组授权合作方;此外,工作室还实地走访十六片雨林生态系统,用LiDAR激光扫描、摄影测量与全景声录音等技术,采集第一手素材。
支撑这一切运转的,是官方新命名的两套系统:“Data.Link”负责把建筑、艺术品与观众实时连接起来,将访客的生物信号与环境数据,翻译成LNM能够”理解”为情绪的语言;由英伟达(NVIDIA)支持建成的”Connectome”,则是全馆的中央高性能计算系统,官方称之为”美术馆的神经中枢”,让每一件装置都具备实时处理与响应的能力。视觉呈现同样是一整套定制工程:最大的展厅”数据展亭”(Data Pavilion)由爱普生(Epson)提供的84台4K投影仪构成,单台亮度20,000流明、合计产生逾七亿像素,再由Scalable公司的算法自动完成拼接、融合与色彩匹配,让接缝消失、曲面无缝;五个展厅合计使用1,577块定制10K LED面板(约3,500平方英尺)与28块LG电子显示屏,总像素数达到官方公布的15亿。换句话说,“策展”这个词在这里的含义也变了——不是挑选、悬挂、布置作品,而是训练模型、设定参数、决定这台建筑级计算机该往哪个方向”做梦”。
四、两个房间,两种姿态
馆内五个展厅里,最能说明这套系统面对”数据从哪里来”这个问题时两种截然不同姿态的,是C厅”无限房间”与D厅”庇护所”。
“无限房间:鲁维·皮努之梦”的技术原型,其实比DATALAND本身还要老得多:阿纳多尔2014年在UCLA读研期间构思出第一版”无限房间”,2015年以一间12x12英尺、四壁与地板天花全为镜面的立方体首次落地,用投影仪演算黑白影像的起伏脉动,此后十年间巡展全球35座城市,被逾千万人次体验过。DATALAND版本的无限房间,在这套光影传统之上,加入了AI生成的气味与”世界模型”(World Models)——一种能理解真实世界物理与空间动态的生成式AI,这里是它首次被用于沉浸式空间。房间的核心意象,是一只半透明的蜂鸟——鲁维·皮努(Ruwe Pinu)——衔着装置中心那棵”智慧之树”的最后一口气息。这个形象最初来自阿纳多尔在亚马逊雨林旅行时做的一个梦:一只发光的鸟,盘旋在一片正在死去的森林边缘。后来,亚瓦纳瓦部落的精神领袖尼希瓦卡(Nixiwaka)在系统生成的图像中,依据本族宇宙观认出了这个意象,为它取了名字。官方展厅文本在末尾特别注明:“本作与巴西阿克里州亚瓦纳瓦社区合作开发,谨向尼希瓦卡酋长致以深深谢意。鲁维·皮努的故事,经其许可分享,并始终归属于他们自身的文化遗产。”房间的声音,收束在1987年录制的最后一只雄性考艾岛蜜鸟(Kaua’i ’Ō’ō)的叫声——一种已经灭绝的夏威夷鸟类。
与之相对的是D厅”庇护所:机器幻觉·雨林”。官方文本将其定位为整座美术馆里唯一”献给静止、复原与感官反思”的沉思性空间,与其他展厅的高强度沉浸感形成对比。这里的核心作品,是一幅长达三十英尺的”数据绘画”:由官方命名为”QUALIA”的机械臂绘画系统完成,它把访客佩戴的生物传感器——遍布全馆每一个展厅,而非只在这最后一间——持续采集到的心率、皮肤电导与体表温度信号,累积成工作室所称的”集体情绪温度”,转化为具体的笔触与色彩。也就是说,D厅呈现的并非某个单一房间的即时反应,而是整座美术馆参观全程的生物数据总账。每一轮循环结束时,房间还会释放亚马逊月光花——一种一年只在夜间开放一次的珍稀花朵——的分子气味签名,作为收尾。
五、谁的知识,算作数据
把这两个房间并置来看,DATALAND自己公布的政策,其实比外界批评更值得细读。官方资料写明:馆方与Empatica(一家医疗级可穿戴设备公司)合作,为全馆访客定制了消费级版本的EmbracePlus生物传感手环,实时采集心率、皮肤电导与体表温度;DATALAND方面明确写道,“访客可在体验前、中、后的任意时刻选择退出;所采集数据默认匿名,除非访客主动通过My.Dataland账户认领;数据从不与第三方共享;一切未被认领的数据,将在30天后自动删除”。这是一份相当具体、可核实的数据政策。但据媒体报道,多位访客反映手环读数与自己智能手表数据严重不符(例如手环显示114次/分钟,手表同时显示60次/分钟),美术馆随后承认这些读数属于”艺术性解读”而非医学测量;更有访客称,自己被收集的数据量”多到令人不安”,其中甚至包括在洗手间内产生的数据。官方政策与访客转述的实际体验之间,究竟差在哪一环——是政策执行不到位,还是访客对”匿名”“退出”这些选项本身缺乏清晰告知——目前尚无法定论,但这恰恰是评估任何”负责任数据实践”承诺时,唯一站得住脚的追问方式:不看声明写了什么,看具体经历了什么。
同样值得追问的,是”谁的知识才算数据”这个更底层的问题。LNM公开致谢的合作方,清一色是史密森尼、康奈尔、盖蒂这类建制化的西方主流科研机构;而亚瓦纳瓦社区的生态知识与鲁维·皮努的故事,进入这套系统的方式完全不同——官方文本用的词是”托付”(entrusted),一种基于私人关系与许可的传递,而非数据合作协议下的例行采集。换句话说,同一座美术馆内部,“什么算作可信数据”存在两套并行的采集逻辑:一套是机构对机构的正式协议,一套是个人对个人的信任托付。这不构成谁对谁错的判断,但它精确地示范了”艺术能不能对抗数据的歧视性”这个问题的真正答案:不在于选择”自然数据”而非”人类数据”这类笼统的立场声明,而在于——像《亚瓦纳瓦之风》那样——把数据的采集权、收益权与命名权,具体地留在数据来源者自己手中;D厅那份匿名化、可退出、会被自动删除的访客数据政策,读起来更接近后者应当抵达、却尚未被访客体验完全验证的那个标准。
六、谁在付钱,电从哪里来
DATALAND的合作方名单相当长:英伟达、Google Cloud、founding olfactory partner欧莱雅集团(L’Oréal Luxe)、爱普生、L-Acoustics、Empatica、LG电子、建筑事务所Gensler、工程与可持续发展顾问Arup、投影融合技术商Scalable、甜品工作室Valerie Confections,以及创新艺人经纪公司CAA旗下的Constellation Immersive——最后这一项值得留意:好莱坞头部经纪公司以”战略支持”身份出现在一座美术馆的合作方名单里,本身就说明DATALAND被当作一门内容与IP生意来经营,而不只是一座非营利机构。资金层面另一个可核实的信号,是2025年2月发行的”创始数字藏品”Biome Lumina——1,000件独一无二的AI数据雕塑,34分钟内售罄,是DATALAND在实体开馆前,最早也是最直接的市场验证。
能源问题上,官方口径相当一致:LNM完全运行在Google Cloud位于俄勒冈州、低碳排放区域的服务器上,约87%电力来自无碳可再生能源;官方反复强调,为每一位访客”重新演算”这段体验,耗电大致相当于给一部智能手机充一次电。这个数字听起来令人安心,但它描述的,始终只是俄勒冈这一处数据中心的电力构成,而非支撑Connectome、84台投影仪、1,577块LED面板与全馆生物传感网络持续运转所需的完整能耗与用水成本——生成式AI基础设施广为人知的一项代价,正是芯片制造与数据中心冷却所消耗的巨量水资源,这部分从未出现在任何一份DATALAND官方文本里。有意思的是,DATALAND自己的宣传材料里,其实已经示范过一种更诚实的”部分效率”表述方式:新闻稿提到,L-Acoustics为全馆250支扬声器构成的沉浸声系统配备的L-SMART技术,能带来”平均30%的功耗效率提升,且不牺牲音质”——这是一个具体、可核实、范围明确限定在”音响系统”这一个子系统内的说法。能源叙事如果也能做到这种颗粒度——不是笼统地说”可持续”,而是具体说清楚投影、计算、空调、生物传感各自的能耗与效率——批评者的”环境悖论”质疑,至少有一部分会失去着力点。目前它没有,这才是问题所在:不是DATALAND在说谎,而是”可持续”这个词,被用来描述了一个比它实际能覆盖的范围小得多的事实。
DATALAND的野心显然不止于售票经营。2025年10月,馆方与Google Arts & Culture联合发起首届”AI艺术家驻留计划”;2026年7月,从逾500份申请中选出的首批四位驻留艺术家公布——分别是研究网络身份文化的玛雅·曼(Maya Man)、跨建筑与计算设计的露西娅·雷波利诺(Lucia Rebolino)、从事女性主义与神秘学创作逾五十年的佩妮·斯林格(Penny Slinger),以及专注历史与残障议题的杰斯·斯塔恩斯(Jess Starns)。每人获得2.5万美元项目经费、工作室导师制陪伴,以及Connectome、LNM与Google云端工具的使用权限,驻留期为2026年6月至12月,成果将于同年12月在馆内公开展出。评审团阵容颇具分量:小汉斯、MoMA建筑与设计部资深策展人葆拉·安东内利(Paola Antonelli)、评论人诺拉·卡恩(Nora Khan)、长期研究亚马逊空间政治的建筑师加布里埃尔·科兹洛夫斯基(Gabriel Kozlowski,其个人项目ForestGens专门绘制亚马逊人类活动的空间图谱),以及Google技术与社会副总裁米拉·莱恩(Mira Lane)等人。一座愿意投入真金白银、请来MoMA与蛇形画廊级别策展人组建评审团的驻留项目,至少在制度设计上,更接近一家严肃机构,而非单纯的打卡景点——这也是判断DATALAND究竟是不是”新美术馆模式”时,一个不该被忽略的证据。
七、这是不是一种新的美术馆模式
多位开馆首月的访客,把DATALAND和已运营二十余年、在东京、阿布扎比、澳门都有场馆的teamLab相提并论,评价并不友好——“一份预算更大、灵魂更小的山寨teamLab”。这个比较背后,其实是两种不同的商业与技术逻辑:teamLab主要依靠预设规则下的实时互动(花朵因触碰而凋谢、光因人群移动而聚散),门票约合30美元;DATALAND由单一艺术家品牌主导,由英伟达、Google等科技资本与算力实质性支撑,标准门票49至79美元,尊享体验最高达129美元,核心卖点是”每一次体验都由AI模型独立生成,绝不重复”。它究竟是艺术史上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新机构类型——建筑本身即计算机、策展即模型训练——还是把”沉浸式数字艺术”这套已经被验证过的商业模式,套上AI叙事、抬高定价的一次重新包装,目前还没有定论。
真正让这个问题变得复杂的,是DATALAND把”互动性”从一个展览环节,升级成了整座机构默认运行的方式——生物传感手环在入口处就已经戴上,贯穿全部五个展厅,而不只是D厅那一间。阿纳多尔自己把这个动机讲得很直白:“五千年来,人类始终被艺术品打动,但这种关系一直是单向的。我们问自己:作品有没有可能反过来感知我们?”这句话足够诚实地道出了DATALAND最大的野心,也是它目前最容易站不住脚的地方:当”回应”背后的数据采集范围,需要靠访客自己去官网翻找政策条款才能确认时,这种互动性提供的与其说是参与感,不如说是一种被展示、被记录、却未必被充分告知细节的不安感。真正的互动性,需要的不只是传感器与实时渲染,还需要一套讲得清楚、经得起追问、并且被访客实际感知到的数据契约——这恰恰是DATALAND目前做得最不够的部分,即便它自己的政策文本,写得比大多数人以为的要负责任得多。
- 地点
- 洛杉矶
- 相关链接
- https://dataland.art/ https://refikanadolstudio.com/
- 作者
- 余佳浩
Installation view of Machine Dreams: Rainforest, DATALAND, Los Angeles, CA, June 20, 2026 – January 31, 2027. © 2026 Refik Anadol Studio on behalf of DATALAND. Photo: Refik Anadol Studi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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